悲鸟（原刊《狂人》第五期）
□沉浮陋骨 他十五岁，生长在城市里。他从来没有见过鸟儿。听他父亲说，原本这里有一片森林，后来因为城市规划，建了楼房，三十年前这里就成了城市。父亲是见过鸟儿的，他很羡慕，他喜欢听父亲说他小时候在村子里和同伴到林子里捕鸟的故事，听得入迷，晚上就把他所听到的写进日记里。每个孩子都有一个令自己敬仰与崇拜的人，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。他的母亲是小学教师，她的课本里有很多鸟儿的画，他痴迷于它们美丽的身姿，把母亲的课本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父母知道他喜爱小鸟，可是城里没有，小区里又不允许养鸟，只能给他买许多许多的关于鸟的书籍。“妈妈妈妈，为什么人不能像鸟儿一样飞？”“因为人没有翅膀啊！”“爸爸爸爸，你都抓过什么样的鸟儿呢？”“麻雀，八哥，会唱歌的黄鹂鸟，讨厌的乌鸦……”“可是会伤害它们的呀！”“不会的，我会把它们都放了。因为抓住它们就不能唱歌了。”……对鸟的痴迷越来越深，他的小房间里摆满了小鸟玩具、纸鹤、图书，墙上还有稚气的涂鸦。虽然被父亲训斥过不准在墙上乱画，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拿起笔，勾勒出鸟儿飞翔的线条。无奈父母只好往墙上涂了容易擦拭的漆。“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。”老师常常这么夸他。“关于鸟类的知识他知道的比任何一个孩子的都要多。”“长大后，我要做一只鸟！”他说。可是，十五年来，他还没见过一只真正的鸟。他常会对着窗外发呆，想象着鹰击长空的自在，或是燕舞莺歌的轻盈。他很想去旅行，可是父母的收入都要用来还房子与汽车的款，所以终究还是没有去，除了一次学校组织的前去参观森林遗址——现在是光秃秃的一片地。防盗窗户的不锈钢网像铁笼子一样，钉在每一层楼房的身子上。“妈，我要一只真正的鸟。”“你不是有很多鸟的模型和标本了吗？”“不是死的，我要一只活着的，会飞的。”“这里没有卖的呢。如果你的奶奶还在，就可以回去农村抓一只了。”“那，妈，我要变成一只真正的鸟，这样就可以不用去抓了。”“孩子，你已经长大了，不要整天还像小孩子似的鸟啊鸟的，你的功课呢？”“老师的作业是鸟类的身体构造。这些我都懂了。”……终究还是没有见过。因为他要考试。“我要做一只鸟/飞翔在蓝空中/我的身子轻盈，翱翔的鹰也抓不住我/我的眼睛明亮/夜晚猫头鹰也比不上我迅速/……”可他的眼睛近视，并且上课走神。他的父母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，结果是他患有轻微精神分裂。这个消息让他父母伤心欲绝，多年来他们家还算是民主的，想不到孩子会变成这个样子。他的病情似乎不断地加重。他不去上课了，休学在家。每天他缩在家里的窗台上，呆呆地看着天空。他把作业本撕成一张一张的纸页，粘好，做成翅膀的形状，双手拿着在屋子里跳来跳去。“我们家没钱了……孩子的病一定要治好……卖了车子房子也要治好……”他又被送到了医院，躺在病床上。房间里有一扇防盗窗户。他的眼睛就直直地盯着窗外，似乎那外面才是他的家。“要治疗，必须先隔离他所幻想的对象。”医生说。他的父亲，一个很小的时候见过鸟的男子，为了家庭日夜奔波的男子，辞掉了工作，守在孩子身边。一个夜晚，月亮很圆，淡黄色的月光洒入病房的窗户，他还躺在床上，眼睛看着窗外。某个时候，有一只小小的鸟儿，飞了过来，轻轻地落在窗前，挡住了一丁点月光，地上投下他熟悉的身影。“哦，鸟儿！”他轻声地说。可是它只停留了三秒钟，就飞走了。不发一言。他急了，起身，轻轻地下了床。父亲已经睡着了——他已经太累太累了，不仅是这几天的守护——以致他下床时没有让父亲察觉。他出了房间，找到楼梯跑了上去。“小鸟呀，飞走了……”他跑到楼顶的阳台，四下寻找鸟的踪迹。寻呀寻，那只鸟又飞了过来，掠过他的眼前。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鸟，哦原来它们真的会飞，像书上说的一样。又大又圆的月亮下，它飞得如此体态动人，无拘无束。“等等我……”他站在阳台边上，双手张开，纵身一跳。“小鸟飞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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